法币是以国家信用为基础、而非以贵金属储备为基础的不可兑换纸币,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央银行垄断了货币发行权。过去的贵金属本位货币使得政府财政实际上受制于社会,而信用货币则让政府获得了巨大的财政操作空间。法币的发行能够打破通货紧缩的经济困境,但是很快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以及抗战结束后持续四年的内战,使得国民政府陷入严重的财政困境,不得不通过滥发纸币来解决财政问题。这引发了严重的通货膨胀,连带着作为货币之担保的国家信用破产。当然,即便没有美国的白银购买计划,南京政府很可能迟早也要走到发行信用货币的路上去,但是在那种内外交困的情况下,多几年缓冲时间,可能会相当大地影响历史的走向。

        朱嘉明先生认为,从货币视角来看,法币改革才是中国真正的现代转型,南京国民政府与北洋政府在这个意义上是断裂性的,反倒与1949年之后有着某种连续性。他提出,通过法币改革,南京政府提供了两个重要的历史条件:一是通过信用货币而让中央政府获得了相对于地方势力不对称的财政能力,消灭了地方势力的军事割据;二是通过废除银本位而初步建立了国家资本主义。完成这两件事情,需要组织和动用巨大的经济和社会资源。这些成本是由国民党政府预支的。<="="参见朱嘉明《从自由到垄断:中国货币经济两千年》,上册,第440—441页。">弗里德曼也提出,南京政府的恶性通胀,不仅帮助共产党人夺得了政权,而且在战争过去之后,共产党人还能借助消除恶性通胀巩固其政权。<="="参见[美]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的祸害——货币史片段》,第173页。">

        共产党人之所以能够找到办法消除通胀,与中国的社会经济结构相关。在20世纪40年代,中国仍然是城乡割裂的二元经济结构,国民党的统治基础是城市,受货币经济影响极大;而商品化经济程度不高的广大乡村,在恶性通胀下受到货币经济的冲击却远远小于城市。在抗日战争时期,大片国土沦于敌手,敌占区的法币遂涌入了越发狭小的国统区里,进一步恶化了国统区货币的通胀状况。而共产党在自己开辟的根据地则另辟蹊径,非常典型的是在胶东抗日根据地建立的北海银行,以物资为储备来发行北海币,并根据农业周期来调整货币发行数量,随着物价涨落,通过根据地工商局吞吐物资来调整货币流通数量,保持币值稳定,因此北海币在其流通领域中的信用远远好过法币和汪伪政权发行的伪币。<="="共产党根据地的经济官员甚至因此总结出了关于北海币的“物资本位”理论、纸币流通条件下物价与货币发行同步变化的规律、纸币流通中不是“劣币驱逐良币”而是“良币驱逐劣币”的规律,以及通过控制纸币发行进行宏观调控的政策等。这些理论和实践的发展在今天看起来尤为令人惊叹。关于北海银行所进行的“货币战争”历史,参见《薛暮桥回忆录》,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63—174页;以及《北海银行暨鲁西银行货币图录》,山东省钱币学会编,齐鲁书社,1998年;《北海银行五十周年纪念文集》,山东省金融学会,1988年。">

        北海银行的实践之所以能够成功,原因之一是其物资储备来自农村自产,受外部世界的影响相对较小,货币机制与农村经济相匹配,几乎可以无缝对接计划经济。而国民党的法币机制是应用于市场经济的货币,但中国的二元经济结构使得这种货币机制显得过于超前,无力应对农村经济的问题,又在剧烈通胀中丢掉了城市的支持,最终只能接受统治失败的苦果。

        但是,国民党开创的信用货币制度,确实为后来中国再次走上市场经济道路形成了预备性的制度建设。现代国家的经济都高度受制于世界市场的波动。对于小国来说,实力有限,只能随波逐流;对于大国来说,则必须对经济有某种自主掌控力,才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冲因世界市场的经济波动在本国所导致的社会问题。倘若不能形成这种缓冲,则其社会问题可能会带来严重的政治和经济问题,并在世界市场上传导出去,让小国所面对的环境也陷入更大的不确定性。

        中央银行正是非常重要的缓冲机制。1929年大危机之后,西方各国逐渐意识到,必须建立拥有自主货币政策的中央银行制度,通过诸如信贷紧缩或扩张等手段,将国际市场价格变动所带来的冲击在整个社会中平摊下去,从而缓和经济冲击。“完全货币化了的共同体无法承受价格突然变动所产生的毁灭性影响,而这种变动又是保持一种稳定汇率所必然会产生的,这就要求价格变动所产生的震荡必须被独立的中央银行政策来缓冲。……如果缺少这样一种机制,那么对于任何发达国家来说,坚持金本位制而不对其福祉造成毁灭性损害都是不可能的,不管这种损害是在生产、收入还是就业方面。”<="="[英]卡尔&;波兰尼:《大转型:我们时代的政治与经济起源》,第169页。">贵金属本位的货币机制必定要受制于世界市场的波动,拥有自主货币政策的中央银行制度则经常要对冲世界市场的波动,两者是相矛盾的,所以各国迟早都要走到信用货币的路上。

        一旦走到这条路上,则大国因其体量,经受得住世界市场波动的短期冲击,国家信用相对有保障,货币便会相对坚挺;小国的体量难以经受世界市场波动的冲击,国家信用保障性较差,于是它们多半会采取本国货币绑定大国货币的政策,以大国货币作为本国货币的信用之锚。因此,信用货币时代,便是天然的大国主导的时代。大国由于其体量规模,是世界市场的自变量,本质上无法以其他国家的信用作为自己货币的锚,而只能以本国的经济作为货币信用的担保,为世界市场提供信用之锚,小国则绑定在大国的船上。这内蕴着大国所必须担负的世界责任;相应地,也构成大国巨大的国家利益。

        中国天然是个大国,其在国民政府时期建立的中央银行运行机制及信用货币体系,虽然由于民国本身的经济状况糟糕,又遭遇各种内忧外患,而致货币信用破产,但这实际是建立现代国家时所必需的制度。民国时期的相关实践,在技术性的制度层面开启了中国国家建构的道路,该种制度的浮现,脱离不开国际大环境的压力,同时也是为现代平民社会的有效运转提供了必要的制度工具;从长远来说,也是作为大国的中国所必须担负的世界责任的一个抓手。

        <="bold">2.苏联的影响

        晚清时期,很多人认为只要立宪了,中国所面临的很多问题便都能够获得解决。然而,北洋政府完成了立宪,却并未解决中国所面临的一系列问题,在军阀混战的局面当中,情况似乎变得更糟。一战之后,中国成为战胜国,以为威尔逊主义的公理主张可以保障自己的利益,巴黎和会却未带来人们所期待的结果。各种屈辱与愤懑叠加在一起,终于爆发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人们不再认为一场简单的政治革命就能解决中国积重难返的问题,开始寻求通过文化革命和社会革命来从根本上解决中国的问题。而要进行这种深层次革命,需要对民众进行有效的动员。苏联的影响,正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到来。列宁主义政党技术以及一整套的世界观进入了中国,激活了中国现代史上最为深刻的社会与政治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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