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之后,均衡点以更强的力度向自生秩序方向反弹,豪族越发势大,小民投入豪族门下求庇,朝廷税基渐渐流失,西汉逐渐走到困境无法自拔。王莽最终在众望所归当中受禅登基,力行托古改制,皇族刘歆复以其谶纬之学为王莽的各种作为提供正当性。新莽一朝依照《周礼》,宣布土地均属国有,名其为王田,不得自行买卖,奴婢亦不得私自买卖,将盐铁、币制、山川林泽等收归国有,设五均六筦平抑物价,力图以这一系列举措来抑制豪族。但这一系列政策的实际效果,不啻对社会财富的一次大洗劫。
豪族不甘坐以待毙,遂奋起反抗。最后在出身南阳的豪族领袖刘秀的带领下,推翻新莽,建立了东汉。刘秀的统治基础是这些豪族,所以建立政权后并未脱离豪族的大本营以定都关中,而是定都在了洛阳,这种选择符合当时的社会结构和权力分配结构。
看罢两汉,再考察后世隋唐帝都变化,可以说豪族社会下,帝国的政治地理空间结构呈现为东西关系,两个焦点是长安与洛阳,会有主副两条线索的呈现。其主线是,君主欲抗衡对自己有威胁的豪族,则与这类豪族分处函谷关两边,西汉是据关中以制关东,隋炀、武周处关东以远关中;副线是,君主与豪族合作,遂与豪族合流同守一处,东汉是守关东,隋唐则是守关中。<="="隋唐守关中除了皇室与关陇贵族集团合流,还有另一效应,即制衡关东贵族;所以隋炀帝、武周放弃关中本位,会求助于与关东豪族合作,这里的效应很复杂,后文再详述。但是无论其效应如何呈现,都同样是在“东西关系”之下展开的,并不会改变豪族社会下的政治地理空间结构。">一般来说,君主与豪族抗衡,会形成强朝廷,君主与豪族合作,会形成弱朝廷;但帝国的强弱与否与朝廷的强弱并无必然关联,帝国的强弱要基于更复杂的社会与历史结构才能获得解释。<="="本书第三章第三节第一小节对此会有进一步探讨。">
东汉与西汉在一系列帝国战略上都有比较大的差异。西汉的政治、军事重心在关中,经济重心在关东,两者并不重合。帝国内部存在着一种张力,这种张力使得帝国有比较强的外向性格。而东汉的政治、军事重心与经济重心大致重合,帝国的性格便比较内向,没有很强的扩张冲动。比如,西汉对于西域的经营,是国家行为;东汉对于西域的经营,更像是班超的个人行为。西汉北伐匈奴,是靠中原自己训练出来的骑兵,奔突于大漠;东汉北伐匈奴,所用的军队,事实上以投奔汉朝而来的南匈奴为主。南匈奴采用了巴菲尔德所说的“内部边疆战略”,一方面对于北匈奴保持不败之地,一方面对于东汉始终保持战略选择自由。
东汉的这种内向性格,其根源在于豪族的强盛,他们使得帝国的集权秩序受到极大制约,帝国本身的财政能力有限,同时帝国官僚体系又在察举制当中被与豪族合流的士族所垄断,其对帝国的对外征战不会有太多兴趣。因为豪族、士族知道,一方面,征战所需的财政费用会对豪族本身构成压力;另一方面,对外征战并不简单地是一场战争,它同时意味着国家内部一系列治理结构的调整以适合战争需要,这会导致皇权变得强大。所以,他们都不会支持帝国的外向型取向。
倘若帝国的政治军事重心与经济重心不重合,则它更多地会是一个征服帝国,君主带领附属于自己的力量,完成对于其他力量的征服,如刘邦与其军功集团共同完成对其他力量的征服,之后又逐渐削平有反抗能力的军功集团。君主以军力控制财富,就是控制富庶的经济地区,以财富滋养军力,集权性的军事、财政制度是帝国治理的核心要素;这种帝国同时会有更强的对外扩张的冲动与需求。如果帝国的政治军事重心与经济重心大致重合,则它更多地会是个内敛帝国(姑且用这样一个有些怪异的名字),君主联合有相当独立性的豪强力量,建立起一个整体性的秩序,如刘秀与其他豪族联手,推翻王莽,实现国家结构与社会结构的再匹配。君主与其盟友(亦即其统治基础)之间的合作关系是帝国治理的核心要素。这种帝国会更加偏内敛,较少对外征战的冲动与需求。因此,西汉定都关中,是皇帝权力相对强大的象征;东汉定都关东,是豪族权力相对强大的象征。
由此,诸葛亮《出师表》所说的“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便可以获得解释。对于西汉来说,甫一立国,刘邦的军功集团皆经历过战争考验的精英,自是贤臣;到武帝时军功集团凋零已尽,社会上的豪族仍未形成势力,武帝可以从民间拔擢异士茂才以为己所用,这些人没有强大的社会根基或豪强背景,不会反过来对皇帝形成太强的制约,武帝尽可用之。因此,西汉的皇帝显得比较亲贤臣。对于东汉来说,甫一立国,刘秀也有经历考验的军功集团可用,也算贤臣,但这些人已经是累世豪族了;帝国承平日久,豪族会更加发展,通过《白虎通》,儒家文化被建制化为帝国秩序,豪族更加获得精神自觉而成为士族,这是一群有着深厚社会根基,对皇帝有强大制约能力的人。官僚体系起于战国时期变法诸国,原本用作君主的工具以便对抗传统贵族势力,汉武帝时期的官僚体系便深合此道;随着士族逐渐掌握了官僚体系,它从君主的工具一变为对君主有更强的体系化制约。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若不想被士族所节制,只能努力扶植自己的内臣或者说家臣的力量,所谓家臣便是外戚和宦官,这两种人尤其是宦官的荣华富贵都依赖于君主的个人喜好,与其有私人性的关联,君主更加信得过他们,以此来对抗士族所掌控的外廷力量。但是宦官与外戚的利益并不重合,他们常有冲突,并且一旦一方被扶植起来经常还会反过来劫持君主,所以东汉后期的诸多皇帝,交替地扶植宦官和外戚。士族面对皇帝的对抗举措,会进一步强化自己以“天下为己任”之形象,试图通过“天下”这一普遍性来压制皇帝的私人性,但这会反过来进一步强化皇帝家臣之行为的非公共性质,他们便被还原为“小人”。历史上的呈现因此必会是“亲小人,远贤臣”,至于贤臣是否真的贤,则是另一个问题了。东汉的“党锢之祸”,也可在此结构下获得理解。党锢之祸中互相对抗的,实际上不是宦官与士族,而是皇帝与士族,宦官只不过是皇帝私人权力的某种延伸而已。
这样一种权力关系的冲突结构,是东汉社会结构所必然导致的,实际上皇帝们若欲伸张自己的意志,也无从选择。因为皇权的制度性伸张,以能够获得足够的中央财政为前提,并以此财政建立直属于皇权的军队和官僚系统;但是在豪族兴起之后,中央的税基遭到严重侵蚀,皇权无法进行制度性伸张,而只能以“亲小人”的非制度化方式,与豪族之间进行权力争夺。
这种冲突过程会极大地败坏帝国的治理水准,适逢东汉末年小冰期到来,连年天灾,民变四起。士族在朝堂上高谈阔论,民间的疾苦实则无人能够应对。被儒家排斥为“淫祀”的各种民间信仰,构成自生秩序当中的组织力量,犹如沉潜的地火,在不被朝堂注目的地方悄悄地完成了对濒于崩溃的社会的组织。孕育多年之后,终于在连年天灾、皇帝被迫屡次罪己之际,谶纬之说结合于民间淫祀爆发出来,黄巾军起而动摇天下。朝廷无能为力,只能寄望于士族与地方豪强兴兵勤王,但豪强们各怀鬼胎,逐鹿中原的诱惑迅即败坏人心。已无资格再担纲文明之道德理想的大汉帝国冰消瓦解,天下大分裂的时代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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