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Pa0战带来的战时亢奋尚未消退,台北便笼罩在另一种紧张之中。白sE恐怖在台湾已经持续了将近十年,军警宪特在各地搜捕「匪谍」嫌疑人,无数人未经审判便被投入监狱,无数人在审讯室里再也没有出来。金门Pa0战期间,岛内的戒备达到了新的高峰,电台里日夜播放着「检举匪谍」的宣传口号,街头巷尾贴着「保密防谍,人人有责」的标语。

        程慈航此时已是省警务处长,被cH0U调参与了一些内部审查工作。他翻着那些卷宗,越翻越觉得心头沈重——他在南京审过杀人犯、走私犯、江洋大盗,那些人的罪证是确凿的,动机是清晰的,审讯至少还遵循着最基本的法律程序。但他现在面对的这些卷宗,证据是模糊的,动机是推测的,很多人的罪名仅仅建立在匿名举报信和「思想倾向分析」之上。

        他在审讯室里见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小学教员,被举报的理由是「曾在课堂上向学生讲述大陆故乡的情况」。此人原是浙江绍兴人,民国三十七年随军来台,在台北一所国民小学教国文。课本里讲到京杭大运河,他便向学生们描述运河两岸的风土人情——这一段没有问题。但他多说了一句话。他说运河从绍兴城边流过,说他年轻时每天坐渡船去对岸上学,说渡口旁边有一家茶馆,茶馆老板的nV儿会唱越剧。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望着窗外,低声说了一句:「那家茶馆的老板,是我父亲。」

        就是这句话被班里一个学生的家长举报了。举报信上写得很清楚:该教员在课堂上公开承认其父仍在大陆,且对「沦陷区」的生活流露出眷恋之sE,怀疑其父可能是共党g部,该教员有被策反的风险。程慈航看着面前这个嘴唇g裂、眼神涣散的老人,问:「你父亲是做什麽的?」老人沈默了很久,然後说:「开茶馆的。一个小茶馆,几张桌子,一把胡琴。我爹每天泡一壶龙井,坐在门口拉二胡。拉的是《二泉映月》。」程慈航沈默了很久,然後在他的档案上签了「查无实据,建议释放」。他把档案递给赵斌时,赵斌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翻了翻,说这个人已经被关了三个月了。程慈航说我知道。赵斌没有再说什麽,拿着档案走了。

        b这些冤案更让程慈航觉得荒诞的,是那些自上而下灌输给孩子们的「匪谍教育」。有一天念台放学回家,把书包往廊下一扔,趴在茶几上写功课。写到一半忽然擡起头问他:「爸,的蛙人真的会从海上m0上来吗?」

        程慈航放下手里的案卷,问:「谁教你的?」

        「老师说的。老师说,共匪的蛙人部队经常利用夜sE掩护,从海上潜入台湾沿海,伺机破坏。老师还说,晚上去海边要特别小心,说不定蛙人就藏在礁石後面。」念台说这话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是在担心礁石後面真的藏着什麽人。

        林阿土後来在办公室里聊起这件事,切了一声:「海军的人自己都说了,从最近的大陆海岸游过来,最少也有一百八十海里,就算是奥运冠军也游不到。但课本上白纸黑字写着,考试还要考,孩子们只能照背。念台问蛙人真的会游过来吗,柳姐说你爸是警察,问你爸去。」林阿土说到这里看了程慈航一眼,「柳姐跟你提过这事吗?」

        程慈航没有说话。他不记得念台问过他这个问题。也许是问了,他当时正在看案卷,随口嗯了一声就过去了。也许是柳素贞根本没有告诉他——她一向是这样,能自己解决的问题从不烦他。

        又过了几天,林阿土从台中出差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上个月台中一个国小的音乐老师,上课上到一半,宪兵推门进来,在讲台上给他铐了手铐。学生都坐在下面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被押出去的时候,黑板上还留着半首没抄完的《长城谣》。」林阿土顿了顿,「听说是因为他有个表哥在上海,去年寄过一封信来。」

        程慈航听着这些事,把它们一件一件记在心里。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廊下坐了很久。柳素贞端了一杯茶出来,放在他身边。杨玉琼抱着刚哄睡的念渝从里屋走出来,把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然後在柳素贞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她安静地拢了拢披肩,陪着他们。程慈航对柳素贞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南京,我们最後一次清查监狱时,上头下令把轻犯都放了,腾出牢房来关政治犯?柳素贞说记得。程慈航说那时候我还觉得,这是末世王朝的荒唐事,没想到在台湾,这种荒唐事还在继续。柳素贞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杨玉琼在旁边沈默了很久,然後说:「今天署里把出版社的一个老编辑调走了——就是那个校对了一辈子书稿、从不谈政治的陈伯。理由是他几年前在一篇文章里引用过鲁迅的话。鲁迅的弟弟周建人留在大陆,所以他本人也被视为附匪文人。」杨玉琼说陈伯已经五十多岁了,只因为引用了一句话,就被调去了仓库管纸张。「他走的时候把自己用了十几年的那支钢笔留给我,说杨小姐,这笔跟了我大半辈子,现在用不上了,你留着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笑里有泪。」杨玉琼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廊下三个人都没有再出声。过了很久,杨玉琼才轻声说了一句:「《二泉映月》。」程慈航擡起头看着她。杨玉琼低下头,把身上的披肩拢了拢:「那年在新加坡,有个从大陆逃出来的音乐教授在牛车水拉二胡卖艺。每天晚上坐在克拉码头的铁桥下拉《二泉映月》。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後来他不见了——有人说他被遣返回大陆了,有人说他跳了新加坡河。他留下的二胡被隔壁茶室的老板挂在墙上,琴弦上还夹着半张乐谱。」柳素贞把手轻轻覆在杨玉琼的手背上。程慈航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後来程慈航在警务会议上听警备总部的人做报告,说去年一年全岛共查获「可疑电台」若g、「匪谍嫌疑分子」若g、「通共书信」若g。数字照例很大,但没有人追问其中有多少後来被证实是真的。他坐在会议室後排,把那些数字记在笔记本上,在末尾打了个问号,然後合上本子,没有再翻过那一页。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出版审查。花锦芳有一年从香港寄来一套金庸的武侠,说是给念台和念宁看着玩的。书寄到时,封面上印的不是《S雕英雄传》,而是《大漠英雄传》。程慈航翻了翻,发现除了书名,其他都一模一样,连书里的回目和cHa图都没变。杨玉琼告诉他,出版社为了过审把书名改了——「S雕」二字暗合了「只识弯弓S大雕」,容易被人联想到的诗句。程慈航後来在念台的枕头底下翻到过那本书,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翻了翻,书里有个「桃花岛主」,住在海外一座孤岛上,琴棋书画样样JiNg通,武功极高但X格孤僻,很少踏足中原。他觉得这人挺有意思,像个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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